中华周易研究会
反思文学 - 我在哪儿错过了你?
我在哪儿错过了你?
    张辛欣

 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傍晚。电车依然沿着熟悉、热闹的大街一站站驶过。
  她照旧忙活着卖票、检票,照旧在乘客中挤来挤去。如果不是时时能听到她在用售票员那几乎没有区别的、职业化的腔调掩去女性圆润悦耳的声音吆喝着报站,光凭她穿着那件没有腰身的驼绒领蓝布短大衣,准会被淹没在一片灰蓝色的人堆里,很难分辨。她在车门旁跳上跳下,蹬一双高腰猪皮靴,靴面上溅满了泥浆。她不客气地紧催着上下车的人,或者干脆动手去推。当她无意中犯着一些男孩子,他们照例立刻嚷嚷:
  “嗬,这主儿,够鲁的!”
  “哎哟!姑奶奶,挤着我后腰啦!……”
  象被踩着尾巴的小狗,有些男孩子很难错过表现神经敏感的机会。等话出口,他们才发现:是她!不饶人着呢!惹急了会有不下流却十分尖刻的话甩出来,比那些什么话都骂得出口的小妞儿还难对付!
  然而,这回她倒象一律没听见似的,走到一边去了……
  “?!……”没工夫琢磨她!
  谁也不会注意到,忙碌中短暂的歇息,她在向车窗外默默眺望……什么都跟往常一样,只多了一场一边细细扬撒、一边悄悄融化的雪。但在她的眼睛里,仿佛一切都有些异样……。
  “别蹭着!放这儿!”上来个熟人。当工人的黄云叫丈夫把几条大个的冰冻黄鱼甩在售票台上,四周立刻飘起新鲜的海腥气。
  “哟!你还在这儿?!……”
  “是你写了个话剧吧?那回我在西单菜市场旁边的墙上瞧见海报啦。我们厂好些青年看了,还跟我打听你呢!叫什么名儿来着?……喂,你自个儿的事究竟怎么样了?挑多了眼晕!李克太老实了点儿?行啦!上北大、师范?学四年?够熬的!……明儿又不得闲,请客!我们那房又接出了一片,修建队的几个朋友给弄的……办这些事儿我也不灵,全指着他!……哟!!”
  黄云突然吓着了似的,戛然而止。
  她立刻收回神,惊异地望着黄云。
  “丢什么啦?你!老是呆呆的,简直变了个人儿!”
  “我留神着站呢。”她淡淡一笑,心里却不由地希望。“住会儿嘴吧!我求你!”
  她,眼睛交替注视着车内的乘客和车外的动静,手里仍旧不时忙着,耳朵边一刻不停地响着黄云又快又脆的声音;她的心,却沿着另一条不为人所知的小路,不可解脱地、固执地寻找着什么……
  你如今在哪儿呢?即便我把心里一切真实的念头都告诉你,也晚了!
  ……我给我心中另一个世界的人们安排相遇的机缘,然而在现实生活中,我自己却很难找到。我知道,我这么说,会得罪许多男性,会使一些男孩子伤感,会遭到一些男子汉的轻蔑;但这是没法儿抑制的打心底来的叹息:值得去爱的男人实在太少!
  据说,如今青年男女中存在着比例失调,我却常常感到另一种失望。
  我不指望那些挤车象个勇士,却在我冲着他喊“让座”时摆出凝神沉思模样的男孩子;也不留神那些专在大街上惹眼的男青年,他们以“麦克镜”上的商标来标榜自己的新式、时髦,脸上却没有一根因为思索而显得有教养的线条!我和他们算一代人,感觉相去甚远。当然,他们也不会瞧上我!
  象黄云的丈夫那种实惠、能干的男人,我们能互相客气地点头,然而却彼此不会感到需要……
  倒是李克这样完美的好人,使我的选择加倍感到困惑。我俩从小同学,父亲又是在一个中学教书多年的老同事。我们在档案里填写的简历,简直象孪生儿童的服装一样彼此相象!可是我俩性格完全不同。坐在一起,每当我谈到兴奋之处,往往会不加掩饰地大笑起来,他总是沉着脸叹口气:“你啊!一点儿也没改变!所以组织问题老也解决不了。”那神气好象他倒了什么霉似的!其实,他那线条单纯的脸上,很难出现苦恼的皱纹,因为他天生顺利!他这个半路撞到达尔文门下的生物系大学生,门门功课都是五分,跟他当初在小学、初中一样,十几年后,又接着拿“三好学生”的奖状。可惜不论过去、现在,他对虫、鸟、花、鱼都毫无兴趣,他对任何专业也没有狂热的追求和爱好,更没打算干出点儿什么名堂的野心。但他总是生活得很合体,挺得人好感。他象一只听话的兔子,为了社会需要的文凭,在划好的白线内顺从地跑;而我,却是一只固执的乌龟,凭着自己的感觉和信念,在另一条路的起点处慢慢往前爬。
  环境和习惯,使我们当然成了最亲密的朋友。长辈和朋友们都认为,对于我来说,是最好不过的了!是的,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好人,我们相处得很好,我说不出他任何不好的地方。我想过,如果和他一起生活,一定会过的很平稳,我既不用担心他会见异思迁,也不用害怕他跌个什么大跟头。但是,爱情是需要去追求才能满足的!我知道。因为我曾经爱过,尽管那唤起我全部热情的初恋是爱错了,但我尝过爱的滋味,可不是这样的!和他在一起,我常常会分心去想些别的……他诚恳地说,我身上有一种自强的气质,促使他不断努力。唉!我哪是在督促他,我是在用鞭子不停地赶着自己往前爬。但这却使我感觉到,似乎自己长得太快,在他面前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强壮感;仿佛我们不是恋人,而是姐弟俩!每当我遇到他那带着崇拜和绝对信赖的清澈目光,我会隐隐感到孤寂、无助,感到一种无法在默契的交流中通达对生活种种感受的悲哀!
  看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,偶尔,我会有这样的念头闪过:也许,在身边走着的人中间便有知己,相错而过,却永远不会相识?
  我竟遇到了你!可是,又当面错过了!为什么呢?如果不是为了我写的这个话剧?如果不是我当初揪了你一把?也许……唉!也许,一开头无意识地那一下,就预示出了我最终要失去你?……
  也是星期六的傍晚,也是这么多的人。中门出了毛病,我跳下去处理。总算关上了。回到前门,我发现人实在太多,我很难挤上去!
  车里的男孩子们立刻起哄:“等下一辆吧!后边车来了……卖票的,给票再走!”
  不能理!要是白他们一眼,他们会以为是得了“青睐”,叫得更欢势!我二话不说,扒开挤在车门口的一群人,把最后一个刚迈上去、整个身子还悬在车厢外的人揪下来,没顾上瞧他一眼,光听他嚷嚷:“我有急事!急事!”
  “急,谁不急着回家!”我把由于焦急和疲惫卷起的一股烦躁,顺手甩给了他!说着,我已经代替了他的位置,把两只脚牢牢地插在门的两边。我一边喊着:“往里走走!”一边使劲往上悠。眼看要进去了,可是,一个更大的反弹力,突然把我推了下来。
  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那个被揪下来的、三十多岁相貌平平的人,正点起一支烟,在瞅着我。瞧什么热闹!我又重新挤上去的时候,他在后面说话了:“同志,我帮你挤挤吧!我真有急事!”
  “少添乱!”
  我使足了全身力气,用肩,用腰,用一双手,用两条腿加上嘴……讨厌的毛线三角头巾转了个个儿,象围嘴儿似地挂在前边,头发贴在眼睛上,可是没法腾出手来弄。男孩子们还在幸灾乐祸地吵吵,车里许多人却象聋子似的,冷淡地沉默,一动也不动!一刹那,我感到一丝委屈,我毕竟是个女子……可是,我却仍在不依不挠地拚命挤,使劲儿喊。我根本没功夫衡量我和这一大堆人的力量差,我只知道,挤不上去也得挤上去,车不能者停在这儿!
  突然,在我身后,有人不由分说地挤上来。我的整个后背一下子感到一股强悍、坚实的力量,推着我不由自主地往上走。是他!这家伙够固执的!……根本来不及张嘴说他什么,仅仅顾上承受着他接二连三、非常有力的冲击。车门颤悠了几下,艰难地叹了口长气,居然关上了!
  车开了。我转了几次脖子,却一点儿也看不清他的脸,光瞧见一只还举着未熄的香烟的手。我有点儿感激他,又有点儿窝囊,可照例只是不客气地命令:“把烟掐了!”
  那就是你!我怎么会想得到呢?!你说我该怎么做呢?柔声柔气地恳求?坐在路边淌两行眼泪?……现在,我是多么愿意温柔地待你,哪怕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,只是默默地瞧着你!可是,如果再有那么一回,我也不能保准儿,我的本能会做出什么更合体的举动。
  那是个平常而又特别的星期六晚上,我记得那个晚上每一个瞬间……
  那晚上念剧本我迟到了。临时加车加班,连打个电话说一下的空儿都没有。本来也可以请假,但同事中很少有人知道我在练习写作,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实在不想瞎嚷嚷。可要是含糊其词,谁知那几个假道学特别敏感的脑袋,又会联想出什么活灵活现的细节!何必给他们添彩!
  ……当我从吱吱叫的、狭窄的木楼梯走上去的时候,我听到一个***的声音。一刹那我便知道了,是在念我的剧本,已经到结尾了……
  我没有立刻进去,在门边独自站着,倾听着。我觉得这低而浑厚的声音十分亲切,一下子触动我的心底。也许,从来都是我自己独对失败的苦斗,潜心构思好又全盘打乱,一字字写起来又一张张撕去。这个熬过我许多夜晚的东西,现在,从一个陌生人的嘴中吐出来,突然给了我一个崭新的感受和一种惬意的安慰!挤了一天车,我浑身又酸又乏,肚子里空空的,在那声音中,一时我什么都忘了……
  声音中止了,我推开门。
  这是个大排练室。迎面一排大镜子,水银已有些剥落。许多人围坐在屋子中间,听声音,是刚才念剧本的那个***,正背对着我又在讲什么。
  “再说一遍,不许迟到!如果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那就请退席,这是艺术不是玩票!”
  这么严肃、简练的话语和口气,把我都吓住了。我赶快轻手轻脚溜着边往里走,慌忙在头脑里组织着一番抱歉和解释的词儿……忽然,我站住了,想撤身往回跑——到了镜子前,我一下子认出,怎么会是……?!
  可是他已经站起来,转过身,向我伸出手!
  那是你!怎么竟是你?导演?!真要命……
  握着手,你在自我介绍,我大概也说了些什么泛泛寒暄的话,可是模模糊糊,光是呆痴痴地瞧着你!
  敦实的身材,宽宽的肩,短短的平头,一张线条饱满的脸。能吃、能睡、能干的人往往是这样儿。毫不出奇,但并不相称!在周围坐着的那些秀美的姑娘和漂亮的小伙子中间,你倒象个干粗活儿的临时工。一堆金边描花细磁器里放了一个土罐!一刹那我便想起这么个比喻。没什么了不起,总得相认!我照例搬出抵挡这种意外尴尬的阿Q式壮胆武器,偏要不低头,直视着你……我遇到了你的眼睛。不知为什么,一下子,我竟被牢牢地吸引住了!你的眼睛并不美,目光平平射来却有一种内含的自信和威慑的力量!说着话,你的眼光一闪,似乎有些惊讶,不肯置信地极快打量了我一番,便立刻微笑了。周围的人谁也没看出别的东西,或许以为那仅是个友好的表示。但我觉得,你的眼神中含着一种突然想到什么笑话似的幽默、滑稽的意味!说实在的,当时我真不喜欢你那种目光,神气活现!我在和一般人交往时,总要硬撑着来掩盖、防护自己的软弱;而你,却在偶然之中先瞧见我一个狼狈的模样!本来,我并不必在乎在你面前形象如何,因为我不是摆在橱窗里的衣着精巧笔挺、支着两只手、不说不动的模特儿!可我心里毕竟觉着不快活……
  也许,这都是转瞬间微妙的感觉,然而我觉得,我们这样面对面站得似乎太久了。我赶快把手从你厚实的手掌里挣出来,立刻缩到自己脸上擦了一把,说不清是感到脸上有灰,还是觉得发烧……但接着从我嘴里冒出来的,只是干脆的一句:“别记着,不会再跟您过不去啦!”
  “谢谢。可下回我要是不买票呢?”你含笑地说。
  你和我相视大笑。周围的演员也都笑了,其实他们莫名其妙!
  一见面,我对演主角的刘捷印象不错。不言不语,或许不会很浅薄?虽然我的主人公是泼辣的,但有内涵。这正是我要想要表现的。我满腔热情地把希望寄托在刘捷身上。可是一分析起她的角色,她仍然只是闪着美丽的大眼睛,喃喃地说不出什么。念了几段台词之后,我失望了!原来是这样一个用文静的沉默掩盖了内心的苍白的姑娘。那双美丽的眼睛表现出来的韵味,比她内心所有的东西还多。但我一时不便说。
  你在忙着落实角色,给演员说戏,和美工商量服装、布景;我默坐在一旁,不经心地打量周围。布景片、单片门、窗和各种小道具靠边放着,农村的老式油灯和决斗的长剑放在一起,各种式样的桌椅,材料、质地同样陈旧……最初的激动、兴奋过去,我渐渐冷静下来,并且开始怀疑。在我的脑子里,这个描写现代青年生活的戏是那样一幅画面,洋溢着那样一种深沉的激情;但是,这样一个区里的半业余式的剧团、这样的条件、这样水平的演员……也许,真正放在舞台上,这戏只是一个大喊大叫、装腔做态的活报剧?!……心中追求的跟现实中能实现的总有着一个极大的差距。无论怎样刻意规范自己去做苦行僧式的努力总是容易的,但对外界环境却不能有丝毫的幻想和要求,有时简直无能为力!
  在我刚刚掀起不安的思绪中,似乎被加进了一个镇静剂。你那平易、浑厚的声音不知不觉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。
  噢,你正在阐述导演构思。我转过头去,不为人所觉察地仔细观察着你。很快,我自己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动!奇怪,你那张并不出众的脸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!一股能感觉到而又无形的坚定自信和勃发的热情,使你脸上的那些线条发生了微妙地变化,显出独有的魅力!我从演员们的眼睛中看到这种激情的反射,我也渐渐被感染了……也许这就是导演的力量?我承认,你的分析是对的,有的地方,比我写的时候想的还要深透,表达得还要动人些。然而,好象不仅仅是这些。我隐约感到,很久以来,我就在寻找、等待着什么人……见鬼!我的念头转到哪儿去了?!我对你了解得这么少,除了你的外表、你的职业、你的气质,我几乎对你一无所知。可是,凭着直觉,我好象对你知道得很多……
  ……你终于转过身来对我说:“我很喜欢这个本子,它打动了我!可有些地方还要改一改。往往很多文学剧本不符合组织舞台动作的要求。”
  我当然愿意得到指点,更愿意听听你的意见。但你刚说了几句,我便忍不住要表示我的设想。
  “你怎么这样性急?先听我说完好不好?”
  我安静了一会儿,又情不自禁按着我的思路急急分辩……我突然发现,你那双在认真思索的眼睛中又闪出一丝好奇的笑意,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声音很响!排练室里已经只剩下我们俩,我却象在对着一车人说话。
  ……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在拐角的灯光下,你站住了,转身重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。
  “真没想到!你的剧本写得那么清新、那么美,你却是这样儿!”
  “什么样儿?!”我想你终究要点我在电车上那副粗鲁、无能的模样了。
  “要强。难得!”
  这几个字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。我想对这夸奖表示出按常理应有的羞涩或者不以为然,偏偏按捺不住要笑出来。
  “不过,看剧本时,我总猜想你会是个文静、深沉的姑娘,可你倒有点儿男子的性格!”
  真是个导演!分析人物轮到我头上来了!我能背出一堆公认的女子美德:贤惠、温柔、忍让、文静、含蓄……然而对你这个评价我并不难过,我倒宁愿自己是这样子!你的话和这夜晚种种新鲜的刺激,激起我一股辩论的情绪。我快步下了几节楼梯,和你站在同一层台阶上,一边把一个朦胧的想法表述出来。
  “我想,现在社会对女性的要求更高些,家庭义务、社会工作,我们和男性承担的一样,甚至更多些。迫使我们不得不象男人一样强壮。我倒常常感到遗憾的是:为什么有那么多男孩子缺乏本来应有的男子汉的性格!”
  “嗯,不容易……”你没有直接对我的想法表示意见,倒低下头一个劲儿揉起自己的手腕,那儿好象肿起来了。是在什么地方碰着了?我本想问问你,你却又抬起头,在很近的地方探寻什么似地端详着我:“你一向这么自信要强吗?”
  我在你的眼睛里真是这样“狂”?这样外露吗?也许,就为了我那习惯了的、不加掩饰的大笑和直率的语言?
  其实,我心里常常有多少犹豫和不自信的胆怯,在遇到你的时候和遇到你之前。
  当我遇到失败、感到无望的时候,我倒是安静的……
  ……我无目的的慢慢走着,我随意地坐在地坛公园一个长椅上,默默地沉思……那话剧本原来是个电影剧本。失败了,已不是第一次。的确,我不懂,也没有人指点,凭着自己的感觉在摸索,我没有指望一举成功……但是,当日夜活在自己心里的人物一下子被失败埋葬,那丰富、五彩、激动我全部身心的幻想的世界关闭了,一时,我只觉得心里空茫茫的。……
  太阳光温和地抚摸着我的头和手。这是冬天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气,天色是这样清亮、这样蓝,我竟没有留意!
  一个男孩子搂着一个女孩子的腰走来,在我对面的长椅上坐下。他们比我只小几岁,却是那样快活、鲜艳,一点儿也不顾忌周围的环境。女孩子把头靠在男孩子肩上,男孩不动地承受了一会儿这种幸福,耐不住安静,抬抬肩晃晃她,她迎着阳光懒懒地眯着眼睛,微微动了动嘴唇,象吐出了几个什么字,男孩伸手拍拍她粉润的脸颊,她举起手去捏男孩的鼻子,两人嬉笑着一跃而起,手拉着手,顺着干净的林中小路跑开了……
  望着他们的背影,我真羡慕!我那可以在快乐的嬉闹中纯真初恋的时期,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。我还没有在草地上开心地滚过,在阳光下忘情地追跑过,这感觉就消失了……而现在,我又放过了许多可以得到暂时的小小享乐的机会,耗去了许多可以做些实惠事情的时间。我似乎有一种朦胧的使命感,为了我们这一代生的和死的,走着、爬着、站着、躺着的……生活给我的感受是那么多,我能表达出来的是这么浅,这么少!也许,我毫无能力和才气,却把一个根本不能负担的重轭硬套在自己的脖子上!也许,我应该就此扔下笔,做一个简单的傻瓜倒能尝到更多的幸福?说实话,每当我在生活和事业中感到自己的软弱无力,我很想依在一个可信赖的肩膀上掉几滴泪,流一流心中的苦恼……
  靠谁呢?小时候,有一回大男孩向我扔砖头,吓得我拼命跑。父亲来了!我立刻躲在他的背后。那宽宽的脊背似乎是天下最安全、最结实的屏障……。现在,父亲不在了,即使在,他也帮不了我的忙,也无法解脱我精神深处的苦恼和孤独。因为,我们不是一代人!李克是好人,但绝对不是我所能依靠的,他太单薄了!
  一切只有靠自己承受……
  是的,靠自己!这次也同样。
  我不能再在那长椅上静静地坐下去,我不允许自己过久地伤感、徘徊,因为我太明白我自己!不论失望一会儿、三刻、十天、半月,都一样,我还得靠自己站起来。在每天那不能停下不走的电车上,我不能不挤,不能不吆喝;而在事业上,我也身不由己。于是我又回到那些失败的稿子上,继续写下去,就象驴又回到磨道上转下去一样……。
  你啊,看重我的奋斗,又以女性的标准来要求我,可要不是我象男子汉一样自强的精神,怎么会认识你,和你走了同一段路呢?
  也许,在你的眼里,我们最初相逢和最后分手,我都是那副样子。可是,你永远也不会知道,这一段短短的同行,在我心里唤醒了多少东西!回味起来,一切仍然是那么清晰……
  在你的小房间里,在那张我只坐过一回的书桌边,台灯下我和你一起修改剧本。
  极不相同的经历、教养之外,我们一定有什么十分相似的地方!要不为什么在合作中总是互不相让?你有你的导演构思,我有我的最初设想。我虽然不懂舞台,但也不完全赞同你的意见。有一会儿,简直搞不下去,我扔开笔呆坐桌边,你踱着步子,默默抽着烟。
  不知什么时候,你比比划划、念念有词,自己演起来,一个人承担着几个角色,在人物的行动中流露出你的修改,顺便带出导演的调度……你敏捷的头脑叫我羡慕、吃惊。在你即兴的表演中,斗室的飓尺空间,变成了一块使人产生丰富想象的神奇的地方。我着迷了,渐渐悟出新的东西,抓过笔在稿纸上记下来……。
  不过,那个女主角的几大段独白,我坚持一点儿也不能改。可能长了些,不长不足以表达我的思想,那是剧本的精华,你也承认。但又坚持说,照我这样写,动作性不强,很好的意境不能完全体现出来!
  我们争执不下,你的老母亲闻声而来,那紧张的神情似乎以为这里将要开战!
  “我发现,你很固执!”
  “请再仔细看看,我是你的镜子!”
  ……你我严肃地对视片刻,忍不住笑了。
  “你是在哪个学院学的导演?”说实话,我心里还是佩服你的。
  “业余爱好!在上大学的时候……没想到现在成了职业!”你舞动的两只手顿时垂下来,呆呆站立,盯着墙上一张油画。那是艾瓦佐夫斯基的《九级浪》,他专以海洋为创作题材。
  不知你在想些什么,我走到书架前。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有很多书,打定主意要搜罗几本值得翻翻的作品。仔细一看,尽是些《海洋指南》、《船舶动力》、《天文航海》、《远洋船员英语》……对了,桌上有几本杂志,也都是《舰船知识》!
  “怎么,你喜欢大海?”
  “这是我学的专业!”
  我愕然了!你出去倒开水,我整理着书桌上的稿纸。在你这个自信、热情的人身上究竟还有些什么?我极想知道……
  桌上有一张《广播节目报》,上面用红铅笔勾出许多处,都是音乐节目的预告。没想到,你跟我一样,都在用同种方式欣赏这些很难有机会去剧场聆听的古典音乐!将报纸随手放到一边的时候,也许是女性本能的敏感,我一眼看到玻璃板下,许多照片、画片中间,有一张女子的照片!
  很美!大而乌黑的眼睛,文静、柔和的线条。只是这张照片太旧了,洗印技术也不大高明,使她的脸缺乏层次,略略显得苍白,眼睛里少点光泽,看上去似乎隐隐透出惋惜。她是谁?你并没有姐妹
  我立刻感到极不自在,好象冒冒失失踏进了一个不该撞入的私人属地……门外响起你的脚步声,我连忙把相片塞回去,一下把整好的稿纸又零乱地摊开,下意识地掩盖这本来没有什么错处的“过失”。
  你坐下来,拿起剧本准备工作,突然脸色一沉。我偷眼一看,糟了!慌乱中,我竟把那张照片反扣着放进去了!
  “又是妈妈干的!”你皱着眉头,把照片翻过来,端端正正摆好。
  沉不住气,我赶快结结巴巴地承认:“是我。她……在哪儿工作?”
  “……死了……很久了,是在文化大革命中……这是从学生证上揭下来翻拍的。”
  对不起,真对不起!我没想到无意中碰了你心里久久没有愈合的暗伤。我没想到。一切竟是这样,你这个粗壮的“临时工”,本应该是个水手!
  原来你是航海系的毕业生,文化大革命中,因为政治上被陷害而入狱。什么样的生活都过了,就是不能到海上去。落实了政策,结论里还留个尾巴,不能得到合理想的工作,正在积极奔走、想办法。不久前,受朋友之托,读了我的剧本,便操起大学时做话剧队长的本领,成了一时的职业。你说得就这么简单。
  “一个应该去和大海搏斗的人,在这里导演着一群男孩、女孩们,每晚在杂志上、书本里做着海的梦!这真有点儿可笑!不是吗?”
  不!不!一点儿也不可笑!我久久地沉默着。你坐在背着台灯光的暗处角落里,只能看清一个石雕般一动也不动的、敦实的身躯。然而,我完全理解你!尽管我们相识不久。两个相隔遥远的人,各自的命运线会有一个交点,这偶然中一定有某种必然的内涵。我理解你!尽管你用着这种自嘲的口气。我自己也从来不把苦恼没完没了地向人说,宁愿浅浅地打个哈哈……噢!我怎么能和你比呢!你一定吃了很多苦,经历了很多,我算什么!现在,我还可以在业余写作上慢慢磨练;而你,这样向往自己的专业,却连踏上甲板的机会都没有!
  我很想长长的叹口气,为了你的经历。但我忍住了。我想,给你一个只会叹息的同情,实在太浅了……
  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?那怕一点点!”我突然有了这个愿望。
  恰恰就在那两天,小泽征尔又一次来华成了时髦的话题。男孩子们巴望着再瞧瞧他特别的风度;你也偶然露过那么一句,想听听他指挥的贝多芬《第九交响乐》。
  售票那天,我正好倒休。早早去排队,却扑了个空。我不肯死心,突然记起李克,他姨父在乐团工作,或许能有办法!打了一天的电话,晚上又跑去找他。我难得求他一回,他特别卖力气地去想办法。不过,当他把第二场演出的票送来时,还多带个诧异的眼神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是超出常态了。象个情窦初开的少年,在莫名的热情驱使下,为了一个简单的愿望会付出成几何数率增长的努力……可是,李克只给我一张票!自然,他认为应该尽陪我去的义务,尽管他对音乐并没什么特别的喜爱。
  我飞快地骑着车到了你家。掏出票时,我压住气喘用轻松的口吻说:“我看过了!”心里可不是没有一点点儿舍不得!你露出惊喜的笑容,我感到好大的快慰。翻过票来看看时间,你却遗憾地皱起眉头,那天晚上要排戏!你的母亲立刻从旁边把票抢过去了。
  让一片好心的李克陪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坐着,也许是滑稽的事儿;可我真心疼那张票,但又没法再说出来!
  最后一场演出,我自己也只好去等票。
  在“红塔”礼堂门口,我们相遇了!
  你紧紧盯着我手中露出一半的一元钱,不出声地端详了我好一会儿。我头一次在你的注视下把目光躲开去,我怕你那双敏锐的眼睛要看出在我心里刚刚萌生的、我自己还没弄清楚的东西。
  纷纷进去的人流中,我们在宽宽的台阶上来回走着对角线。每一次相遇便默默地相视一笑。你的手里握着两元钱!
  我总在独自微笑,不是为了吸引退票人的注意,而是为了这个被你当场揭开的秘密,自己对自己掩饰、解嘲。
  一个戴无边眼镜的瘦小妇女,悄悄拉了我一把,掏出两张票!还是我的运气好!
  散场的时候,车站上人特别多。
  “走一站好吗?”你建议。我明明是天天挤惯了,却顺从地点点头。
  我们走着,交流着对音乐的感受,又谈论起正在排练中的戏。我照旧不停地说话,却老觉得心不在所言之中……
  “我们可以走得慢些吗?”你说。
  噢!我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,我竟象平常一样走得飞快!我很想和你在一起多呆一会儿,甚至暗暗祝愿这站路格外长些。可实在是惯了!不是赶着去上班,就是忙着去哪儿办事。连姿势也成了这样:匆匆迈着不加修饰的快步,胸和肩朝前探,急急忙忙奔向预定的地方……。你又笑我象个男子汉吗?我有意放慢了脚步,并且安安静静闭上嘴。但这种特别的留神让我觉得有点儿别扭。
  “你怎么不做声了?”
  “没什么……挺好!”
  “如果我能到海上去,我会回想起这个夜晚……”
  “你为什么不干脆改行搞艺术呢?你很懂……也许,